韩识嘉离开京城的那日, 是带着临川先生直接从京郊走的。
那日天色尚早,不见日光,担箩负筐的行人往来匆匆, 没人注意他们。韩识嘉原以为就要这样离开了, 可到了城门,却发现有辆马车停在那里, 仅有一辆,安安静静的,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。
瞧见他们出来,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下了马车, 正是韩旭。
韩识嘉以为韩旭是还同他有话说,心中意外——他在京中长大, 挚友不敢说, 但朋友也不少,可到头来要离开时竟是这个同他阴差阳错的人送他。
而也只是一瞬,他发现自己想错了——韩旭回身掀开车帘, 扶着里面的人下来后, 靠在了马车边。
上前同他说话的, 竟然是温宜。
韩识嘉从马车上下来, 几步靠近, 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,停下了脚步:“我倒是没想到竟是你来。”
微风吹拂着温宜的帷帽,隐隐约约露出里头她精致小巧的脸,她的眉眼是那样淡, 像是飘渺的水雾:“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,或许有些话要说。”
韩识嘉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微微一怔,像是没想到她竟如此的光明磊落。他低头无声一笑, 觉得确实就如韩旭说的那般,他不够了解她。
他确实有话没有同她说,那些话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说出口,但在今日、这一刻,似是因为要走了,又似因为她的坦然,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无妨,:“……有时候我会想,若是当时身世揭晓,我同你见上一面,告诉你等着我,等我金榜题名之后登门求娶,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。”
温宜面上没有半分意外,只是平静地问着:“那为什么没有来呢?”
“我觉得可能你不会喜欢。”
小时候长辈常用他们定亲的事打趣,他觉得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,自幼教养得刻板规矩,重礼仪讲名节,他以为这样她是喜欢的,便没有同温宜多说什么话,怕大家觉得他们没规矩。
按其实好像没有必要,大家都默许了他们的靠近,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和她在一起,却告诉自己再等等,等到成婚就好了,一直在等。
“想来那段时日你应该很煎熬。”
祖母病危,韩家上门逼迫,而那个同她定亲数载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。
她少时母亲离家,祖母身体不好,父亲难支门庭,叔母姨娘别有居心,还未及笄的年纪便开始操持中馈,家中大小事务都要过问,她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人,却没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,她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尊她敬她的人,而是一个支撑她的人。
而他显然不是。
那夜从科场出来,他怒气冲冲,那是他这辈子最冲动的时候,可他站在并月堂前,恨他吗?他挺想恨的,但他又恨不起来,因为说到底,他才是韩旭的横生枝节,如果没有他,他才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,也有机会考取功名,甚至早就和温宜成亲了吧。
他怨她吗?可他又有什么理由怨她……这段时日,他一直没敢把自己当初的打算说出口,便是知道他已经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候,嫁进韩家,嫁给韩旭,是那时候的温宜能做的最好的选择。
韩识嘉回想着自己过去的十九年,他都获得了什么,读书的机会,优渥的生活,认识了温宜……
他其实已经知足了。
“……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。”
温宜摇了摇头,一一回应他的话:“年少稚气,能被识嘉哥哥珍重,已是温宜的幸运。”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,如今再说出口,眼尾多了几分笑意,“那段时日虽然艰难,但那时的我,和那时的你,都做了当时的我们,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,我们都没有对错。”
韩识嘉透过轻拂的帷幔,看见了她秀丽的眉眼,那闪着点点碎光的凤眼那么明艳,他听着她唤他“识嘉哥哥”,像是回到从前,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错过她了。
他也摇了摇头,觉得他们或许便是诗文话本里的有缘无份:“此一别,愿君长成参天木,不陷歧路立危檐。”
风骤起,温宜轻轻笑着,同他说:“此去路遥,纵有千障遮望眼,犹可拂云见日全。”
“珍重。”韩识嘉说着,微抬头,看向远处站在马车旁的韩旭,“你……和他都是。”
“珍重。”
车马远行,风沙淹路,温宜和韩旭站在城门,遥看着马车越变越小。
温宜问:“你不同他说句话吗?”
韩旭说:“我同他又不熟。”
温宜以为他是又要吃醋,抬头看他:“谁同他熟?”
但韩旭没有,他复去看向韩识嘉离开的背景,说道:“只有他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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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旭休沐几日,京中风云际会,只永定河边的堤坝修葺,进度如旧。
这日,韩旭坐着板车来的,整整三辆,上头绑着一摞摞的铁桩,车轮把河道边的黄泥路压出一道道深陷的车痕。
卸货的时候,邓科才赶过来的:“从哪来的这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