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,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,还带着水汽。
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水。
洛水她已经觉得很大了,可和西湖一比,洛水就像一条小沟渠。西湖的水望不到边,远远的、蒙蒙的,和水那边的山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儿是水,哪儿是天。
崔元贞站在湖边,想起九姐。
九姐一辈子没出过洛阳城,最远只去过城外的白马寺。她活着的时候,总说想看江南,想看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可她没有机会。
现在她替九姐来了。
崔元贞在西湖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。
店不大,但干净。她要了一间临湖的上房,推开窗,正对着西湖的一角。夕阳落在水面上,把那一角染成金红色。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,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,和洛阳洛水上的一模一样。
可又不一样。
洛水的吆喝声是硬的、直的,像北方人的脾气。这西湖上的吆喝声是软的、弯的,像是唱戏。
崔元贞趴在窗沿上,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笑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就是觉得,出来了真好。
接下来的日子,崔元贞日日流连于西湖山水之间。
她逛了灵隐寺,爬了飞来峰,看了钱塘江,登了六和塔。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名字,如今一个个走到跟前,反倒有些不真实。
可最让她流连的,还是西湖。
她每日早起,去湖边走走。有时候沿着苏堤走,从这头走到那头;有时候租一条小船,让船夫摇到湖心,躺在船里看天。船夫是个老头,爱说话,从前的西湖什么样,现在的西湖什么样,哪家的姑娘生得美,哪家的公子出手阔,什么都往外掏。
崔元贞听着,也不插话,只是笑。
有一回,老头问她:公子是北方人吧?
怎么看出来的?
北方人看水,眼睛都是直的。老头说,南方人看水,眼睛是弯的。
崔元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老头,说话有意思。
那天之后,她更爱来湖边了。
十月初九,天气晴好。
这日崔元贞起得早,用过早饭便往湖边去。晨雾还没散,薄薄的一层,浮在水面上,把对岸的山水都藏了进去。游人很少,只有稀稀落落几个,撑着伞,慢悠悠地走。
崔元贞没撑伞。她喜欢这雾,喜欢雾里的西湖,喜欢雾里若有若无的一切。
她沿着湖往南走,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有箫声。
从湖面上传来,若有若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,就在耳边,就在心里。
崔元贞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那箫声很慢,很轻,像是在叹息。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,长得像是能把人的心也拖出来。可拖出来了,又不落地,就那么悬在半空中,飘飘荡荡的,不知要往哪儿去。
她听出来了,是《梅花三弄》。
可又不是《梅花三弄》。
曲子还是那个曲子,可吹出来的人不一样。这箫声里有东西,有什么东西,她说不清。像是很深的夜里,一个人坐在窗前,望着月亮,想着很远很远的人。又像是很冷的冬天,梅花开了,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崔元贞循着声音望去。
雾里渐渐现出一艘画舫。不大,雕花的窗,垂着竹帘,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画舫慢慢往岸边靠。
崔元贞站在湖边,望着那艘画舫,望着那竹帘后隐隐约约的人影,一动不动。
箫声停了。
竹帘被掀开一角。
一张脸从帘后露出来。
崔元贞愣住了。
那张脸,她见过。
是在洛阳,在清音阁,在那个中秋的夜晚。她站在台上,念着明月几时有,穿着月白色的衫子,头发上只插了一根玉簪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