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子卷了两折,露出细瘦的小臂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干净,没有攻击性,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圆石。
他看见苏泠了。
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,嘴角也跟着翘起来,幅度很小,像春天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。他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在距离苏泠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然后缓缓地、像是怕惊到一只受惊的猫似的,蹲了下来。
苏泠绷得更紧了。
他曾经见过楼下邻居家的孩子被父亲叫过来≈ot;陪弟弟玩≈ot;。那个男孩比他大三岁,蹲下来的姿势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,但当他真的靠近,却伸手揪住了苏泠的头发,笑着使劲拽,把苏泠拽得趔趄。父亲在旁边看着,咧开嘴笑,说小孩子闹着玩而已。
后来苏泠再也不肯出家门了。
但眼前这个男孩没有伸手。
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十指交握,规规矩矩的,像一个礼貌的、耐心的访客。他抬起眼睛,深褐色的眸子里映着苏泠缩成一团的小小影子,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≈ot;你好。≈ot;
只有两个字。
苏泠没回答。他紧紧抿着嘴,嘴唇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,眼下那颗清晰的痣在顶灯的光里微微凸起。他死死盯着地面,盯着男孩膝盖下方那一小截露出灰色运动裤的脚踝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像被树枝划伤过。
他不想回应。他不想说话,不想动,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。最好能消失在那道旧疤的纹路里,缩进那片浅浅的肉色凹陷,再也不出来。
但那个男孩没走。
他仍然蹲在原地,姿态不变,呼吸均匀。隔了一会儿,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观察苏泠的反应,然后又轻轻说了一句:≈ot;我叫贺珩。≈ot;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苏泠能听见。旁边的母亲和继父似乎说了句什么,但苏泠的耳朵自动滤掉了那些声音,只留下贺珩的尾音,那个≈ot;珩≈ot;字念得很慢,舌尖抵住上颚又放开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苏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恐惧还在,铺天盖地的、浸透骨髓的恐惧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渗,让他几乎要吐出来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。这个蹲在他面前、说了两句话就没有再动作的男孩,没有催他,没有碰他,没有用那种大人式的、夸张的善意来包裹他。
他就只是蹲在那里。
像一个不会动的、温暖的物件,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。
苏泠的视线从男孩的脚踝移上来,移过卷起的毛衣袖口,移过干净的下颌线,移过深褐色的、安静的眼睛。他停在那里,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,很短,大概只有半秒。
然后他飞快地移开了。
但贺珩笑了。苏泠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笑,很浅,嘴角只是略微上扬了一点弧度,像湖面上波纹的起始。那个笑里没有催促,没有≈ot;你怎么不回应我≈ot;的失望,什么都没有,就只是一个笑。
≈ot;你累了吧,≈ot;贺珩说,声音又轻了些,≈ot;我带你去看房间?≈ot;
他说着,慢慢站了起来。动作很缓,每一帧都放慢到让苏泠来得及反应。站直之后,他往旁边退了一小步,把走廊的路让出来,然后侧过身,做了一个≈ot;请≈ot;的手势。
苏泠没动。
他盯着走廊入口,黑漆漆的,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。那是他的房间。母亲说过已经收拾好了,有新的床单,窗户朝南,白天能晒到太阳。
他应该走过去。他应该像一个正常的小孩一样,说谢谢,然后迈开腿,去看他以后要住的地方。但他做不到。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别动、别靠近、别相信。
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过去。
母亲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苏泠后颈。他更僵了,他知道自己又让母亲为难了,又要成为麻烦了,又要——
≈ot;这样吧。≈ot;
贺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苏泠抬起眼睛。
贺珩已经走到了走廊口。他侧身站在那儿,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门框上,另一只手指了指房间的方向:≈ot;我先过去,你把门开着。你想进来的时候,进来就行。≈ot;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