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美英特地站在客厅擦着饭桌,把眼前这一幕看在眼里,她心中自然暗喜。等到陈有为关上家门、脚步声消失不见,她放下手中的抹布,走进了儿子的卧室里。
他们家很小,陈寅的卧室更是小到转身都困难,但就算是这样,也还是在墙角给孩子安装了必备的书桌,陈寅此刻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课本。
周美英走过去,招呼儿子:“在写作业吗?”
“妈妈,”陈寅闻言转过身,“你有事找我?”
他放下课本,正襟危坐,等待着和母亲接下来的对话。
周美英觉得很诡异,他这个样子,好像早就等着她来似的。
忽略掉这种异样感,周美英走近他,亲昵地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。
“妈妈想给你量一下身高,好久没给你量了,这两年你长高了不少。”
陈寅跟周美英走到了墙角边。那里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粉笔线条,每一个线条的旁边都标注了身高数据。
周美英掏出软尺,唰地一声拉出来,示意陈寅板板正正地站直,方便她给他量身高。
她先伸手简单地丈量了几下,动作难免会碰到陈寅,见母亲靠得这样近,陈寅紧张得肌肤都绷紧了,那温暖的触觉令他汗毛竖起。
“抖什么呢?站好了。”周美英箍住陈寅的胳膊,另一只手把软尺拉到孩子头顶,看清了上面标注的数据,她顿了顿,然后松了一口气。
“145……很好,没有超过150。”
这样买火车票就不需要买成人票了。
周美英吩咐陈寅:“墙边的那一盒粉笔,你够得到的,拿出来自己画一笔。妈妈腾不出手了。”
陈寅于是扭过头,僵直着身体,抬手去够粉笔盒,从里面随便掏出一支。
“妈妈?是画在我头顶旁边吗?”他举着粉笔,颤颤巍巍地问道。
“嗯。”周美英的心思已经在买车票上了,心不在焉地回答。
陈寅看不见,也不敢转过身,只得自己反举着手,试探着,往脑袋紧靠着的墙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笔。
周美英给自己和儿子订了一周后晚上出发的火车票。
可好巧不巧,第二天,陈寅就突发高烧,并且持续高烧不退。陈有为白天带他去打点滴,可是打了几天也不见好,只是孩子的手背被打得满是乌青。周美英白天还要去上班,毕竟做戏做全套,她跟老板商量好了做到下周最后一天,因此她只能下班了跑去诊所拿药,再匆匆忙忙地赶回家。大老远还在楼下,她就看到儿子站在窗户边,那一张被烧得通红的脸上,是望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神。
周美英不知道为何有些鼻酸。
她站在楼下挥舞着手中的药袋,用最大的声音冲着楼上窗户呵斥:“赶紧把头缩回去!这傻孩子,发烧了还开窗,也不怕着凉了!”
她仰着头补充:“妈妈马上就到家了!”
那一颗小脑袋这才倏地一下缩了回去。
周美英开始迟疑了。还有不到三天就到原定离开的日期了,可孩子病成这个样子,到时候真的能行吗?
要不要改期,等孩子彻底恢复了再走?
可是决定要走,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。她害怕自己这一次没走成的话,下一次鼓足勇气离开,又会变得遥遥无期。
她不愿意在这里继续耗费时光。
可这里有她生病的儿子……最近,陈寅粘她粘得要紧,连平时最喜欢的爸爸都不理会了。这种热乎的、稀罕的感觉,让周美英心中甜蜜又烦乱。
她的心中此刻仿佛悬挂着一个天平。天平两端,一端是她的自由,一端是突然开始爱自己的亲生孩子。
此时这个天平,正不上不下地晃着,暂时分不出胜负。
而陈寅还在自己这一侧的秤盘上继续加码。
晚上,陈寅高烧得几乎昏迷不醒。周美英焦急不已,抱着他就准备往医院跑。
陈寅拽着周美英,小脸煞白,泪流满面:“妈妈,不去医院。”
“你这疯孩子,都烧成这样了,还不去医院!”周美英气得不行。
她伸手就要去抱他。那孩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,两只滚烫的小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:“不去医院……妈妈,我不去医院……”
周美英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,看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。
罢了。罢了。
不走了,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