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,此处有梁大人伴我勘察就好。”
他眨一眨眼,漏了句俏皮话:“有该嘱咐的都嘱咐了,明天杨大人一发话,保不齐你就得去回乐上工了。”
贺绳忙不迭退下去,一转身,就叫嚷着召集徒弟议事去。
河堤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数十声应答,一群头系白巾的壮实汉子从四面八方抬起头,如同候鸟一般,翔集至贺绳身边。
“贺工倒是一呼百应,”李堰看着,感慨道。
梁稼瞥过一眼,语气淡淡:“军镇之内虽都是二等人,也有相互看不上的。贺老头匠籍出身,历来最被不待见。都说‘十匠九难缠,木匠鬼不缠’。这么多年,他是灵州第一流的老实木匠,也算苦尽甘来,熬出口碑了。”
这俗语李堰在许州倒是听过。他那画得一手好图的大师伯,据说从前是秦墨的传承,后来世道乱糟,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,这才转投魁山,改信了三清。
大师伯为人古板严肃,生平最以自己的学识为傲,为这种话在山下不少同乡亲们置气。
“这世道……”
李堰轻啧一声,于沉沉暮色之中,显得老气横秋。
梁稼用手肘拐他一下:“行了,这里这么老些人还没抱怨,你先叹上了?”
李堰受了这一下,摇摇头道:“走吧,速战速决。明日还得去见杨大人。”
“怎么,我还得同你和贺老头一起去么?”梁稼抱臂睨他一眼。
“梁兄难道就不想试一试杨熹?”李堰神色诚恳。
梁稼素来不愿与此等高官大员打交道,更遑论杨熹这种不知深浅的笑面虎软刀子。多谈一句,都只觉头疼欲裂。
但临阵交锋,岂能因不愿不想就一退千里?
晚风凛冽拂过,手指尖久违发冷。梁稼捏住颤动的指尖,眼色晦暗。
不知从何时起,但凡事关李堰,他最先想到的定是带着人退避抽身。河渠好坏都不那么重要,李堰的安危才是他最在意的。
说出去未免让人笑话,他堂堂夜不收校尉,干了那么多年玩命的买卖,从来敢以生死去验证一份不知真假的线报,竟有一日也会如此行事……
李堰的老师同杨熹是故交,想来更了解其为人。他所猜测的那些阴私之事,也不过是最坏的可能。但此刻,仅仅是一个飘渺的可能性,便能叫他辗转不安吗?
一口热气呼出,白茫茫的水汽于眉眼前挣扎着停留一瞬,倏尔消失不见。
梁稼终于醒过来。
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?两个月不出长城……当真是承平日久,不见血火。
他别过头,远眺着山川之上的茫茫暮色。半晌,于夜风中呢喃道:“去,我们试一试。”
……
冰凉的黑蓝色慢慢笼罩了黄河两岸,照明取暖的篝火蜿蜒亮起,为李堰这个夜里的半瞎标记着河道方向。
非是李堰故意找这麻烦,只是贺绳所言确实不假。灵州一天赛过一天冷,不知道那天半夜清晨突然又下场大雪,主河便能即刻冻上,因而一时半刻都耽搁不得。
梁稼瞧着李堰严肃的神色,就知此刻是该与时辰较劲赛跑的紧要关头。他擎着火把,一言不发,只在李堰看不清凹凸不平的河岸时,默默扶他一把。
李堰仍没放弃他那个巴掌大的本子,借了火光,眯着眼画一些标记。贺绳的工事做得精巧坚固,并严格按着他的嘱咐,将凸岸留了出来,正好是一个观测凌汛的绝佳位置。
此刻,两艘打凌船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一块巨大坚固的浮冰,将其从河道中顺走。
“你看,这就是打凌船的必要,”李堰向前一指,低声道,“这么大一块冰,打是打不碎了。但任它随着水流乱漂,卡在哪里撞在哪里,都是麻烦,只能由船引着方向,尽量顺走。”
梁稼比李堰看得更清楚些,此刻的打凌船,比黄昏时分见到的更大。每艘船上四个人,除了划船的持竿的,还有两个手持铁钩,拖拽浮冰的。两艘小船一左一右艰难行驶,间或有碎冰缓缓摩擦过船体,挤压着木头,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响动。
船上的河工裹着袄子御寒,却不防水。这一旦出了意外落水,恐怕还来不及脱掉衣物浮上来,就得僵硬着沉底……
俗话都说,水无常形,兵无常势。梁稼只见隆冬季节的黄河,又何尝比长城外的敕戎草原安全太多?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