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来也愿意主动凑过来同旁边坐着的弥真一块儿扒扒花生说说话。
说话也是闲聊,哪里好玩,哪家馆子饭和口味——
但初步放下提防,再生意上的事,也聊不深。
孔世容有时候旁敲侧击让弥真看几份无足轻重的货单,当着李羡南的面叫他好好学,后者也是一团和气地笑着说:“小孩子家家的,能健康安稳的活着已经很好啦,您非要让他学这些做什么呢?”
孔世容跟着笑着说是,实则心里怄得要命。
年初三的那天晚上,回家时,把车门锁了不让弥真下车。
伸手过来掰着少年的脸看了半天,圆眼睛和小翘鼻,怎么看都确实是一团孩子气,好像李羡南讲得一点毛病都没有——
但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,孔世容放开了正莫名其妙冲他眨眼睛的小孩:“你能不能争点气?”
弥真劈头盖脸被嫌弃不争气,实在是无辜又无助。
下了车找到他大哥告状,后者懒洋洋的摸了摸他的头,告诉他就保持现状就好,要么把老东西气死,要么等他自己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放弃那些个宏伟计划。
……
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年初五。
年初五天还未亮,迎财神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响,满街都是红纸屑,空气里都是硝火味。
孔连鹤昨日半夜起了低烧,浑身发烫,背上那片刚结痂的伤也跟着隐隐作痛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……
结果也没睡踏实,天空翻起了鱼肚白,外头早餐贩子刚顶着小雪挑着担子出摊的时间,房间内的电话就响了,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脸色就沉了,挂了电话,撑着床沿坐起来,要人拿衣裳。
弥真被他的动静弄醒,揉着眼睛爬起来,柔软的白爪子伸过来摸了摸大哥的额头,不满意的缩了回去。
“你这样子还出门?”
“码头上出了事。”
孔连鹤咳了两声。
一边说着男人要掀被子下床,刚被惊醒的少年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,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,等耳边听见身后浴室传来水声,才反应过来似的,自顾自“哦”了声,跟着爬下床。
孔连鹤单手撑着洗手台刮胡子,弥真凑过来顺手接了过去。
“您躺着罢。”
弥真一边说着,语气不太带商量,替他大哥清理脸上胡渣子的手倒是稳得很。
“我替您去得了呗。”
孔连鹤这次不一口下意识的说“你去能干嘛了”,劈手把刮胡刀抢回来,三两下处理了,淡道:“出问题是是洋人的船,里头名堂多了去了,你哪里够火候。”
弥真闻言,笑着眯起眼:“不都是人么,料理得了那些老泼皮难道换个肤色就不成了,还要什么火候。”
孔连鹤不搭腔,只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,嗓音温柔的喊他滚回床上再睡一会儿,晚点等他回来再一同去庙里烧香,中午在庙里吃个斋饭。
……
码头上,确实是条洋人的商船队出了些问题。
那船挂的是西班牙旗,船东姓阿尔瓦雷斯,在租界里开一家洋行,同西班牙领事馆沾着亲,平日里横行惯了——
这回他的船赶在年里出港装货,没走报关的手续,也没交泊位的钱,硬是插到了别家排了半个月的泊位上。
码头上的工头去拦,说这个泊位是我东家的,您怎么在这里装起了货……他便从外头雇了一帮帮闲,穿上号衣充作装卸工,把原本在那里干活的苦力推的推、打的打,赶下了栈桥。
徐锦闻声赶过去讲理,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他,没有办法,这事儿只能让掌舵的亲自来。
孔连鹤从年二十九挨那顿打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出门,走两步都觉得脚底下像是垫着棉花似的飘飘然踩不踏实,冷空气吸入鼻腔,大脑被冻得清醒又混沌。
男人裹着一件厚呢大衣,还是止不住地咳。
从车上下来,走到栈桥边上,短短几十步路,咳了好几回,咳得腰都弯了下去,拿手帕捂着嘴,半天直不起身来。
那洋人就站在船舷边上,穿一件驼绒大衣,嘴里叼着烟斗,脸上吊儿郎当。
孔连鹤压着咳,同他讲规矩,讲泊位是怎么排的,手续是怎么走的,而码头上万把人吃饭的营生,都靠着这些规矩撑着……
“哪怕是洋人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破坏规矩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