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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”李堰答,“我没见过金色的眼睛。”

“你自然是没见过,”梁稼退开, 给快要熟透的李大人留出一个自在的, “中原人不长这个颜色的眼睛。”

他继续道:“眼睛颜色浅,能在夜里看得清楚,也就更怕强光。我原先是因为睡觉不能见光,才将窗户贴起来。后来那个毛病是不怎么犯了, 但我习惯了,暗处也能看得清,就继续贴着了。”

梁稼生怕李堰又不信:“我可全说的是实话,不信你随便找个浅眼睛的问一问……”

李堰瘪一瘪嘴,心道你还知道自己没什么信用。

他哦了一声,又问:“不是眼睛有毛病?”

梁稼不耐烦,伸手拍一拍他的脸。

“你再随便打听打听,我的眼睛要是有问题,那灵州就没人不是瞎子了!”

他又不肯放过李堰:“有空多关心自己,你那眼神在河边读个标尺都读不明白!平日里闲下来练一练射术,少看点书。”

李堰却道:“我没学过射术……”

梁稼一噎:“不学骑马不学射术,你们世家不是讲究那什么……”

话到嘴边,一下子卡壳。

李堰迟疑着猜测:“……君子六艺?”

“好,好,就你读书多!”梁稼气结,起身要走,走到一半想起这是自己家。

他又回来坐下,气哼哼却语重心长:“闲下来我教你,来边关一趟,总不能傻着来傻着回去!”

……

但此时此刻,刺史堂前,梁稼只后悔走这么一遭。

有这功夫还不如给李堰拎去校场学射!

这人正当着方道虎与刺史幕府中大小官员侃侃而谈,丝毫看不出上午那点可怜劲。

李堰是不是个傻的有待商榷,梁稼只道自己确实不够精明,竟叫这小子那副样子给骗来了。

他头脑中慢腾腾飘过一个念头——以后李堰再装可怜求他,是务必得斟酌再答应的!

像这种睡也睡不着,听更听不懂的场合……想必李大人是能一个人应付的。

梁稼又强打起精神,竖着耳朵,总算大致弄明白两边在争执什么。

匠人之中领头的是个胡子花白的壮汉,名叫贺绳。他看着比方道虎年纪还大,却丝毫不见老态,是灵州有名的木匠。

梁稼听说过这人。盘渠久无专人维护,还能勉强用到如今,全靠贺绳这个半路出家的木匠河工组织起同行与徒弟,拿着残缺不全的古治河典照猫画虎。

匠人虽和军户一般,在南边都是叫人看不起的贱籍,但在灵州,哪怕是刺史府上下官吏,也不好对贺绳喊打喊杀。

贺绳是个火爆脾气,一听说长安来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还是来灵州修渠的,如何能不着急?

李堰气度沉静,说话温温柔柔,下手却不客气。一上来便要拆除黄河主河道与盘渠之上,十八处用以阻挡冰凌的木栅。

贺绳也顾不上什么堂前肃不肃静的规矩,只高声喝道:“李大人,黄河在灵州由南向北而流,春秋时的凌汛全靠这些木栅挡着。你今天将它们拆了,等明天河水封冻起了凌,盘渠就彻底毁了!”

他恨恨道:“到时候你一片腿儿跑了,我们乡亲父老可要遭殃。”

梁稼不太乐意听这话,心道贺绳这老货,怎么空口白牙诬人清白?

安流怎么会是那种一走了之的狗官……

但李堰丝毫不用旁人替他出头,只上前一步,慢悠悠问道:“贺工,你可没同大家说实话。离开灵武前,我去盘渠河口看过,四周的木栏是新的,连桐油清漆都没剥落。我也问过周遭农户,这东西本就是每年都换,如何拆不得呢?”

贺绳瞪眼,一把络腮胡随着愤怒抖擞:“所以才拆不得!要是赶上天冷,冰凌冻得快,一晚上便能堆住,第二日若不赶紧抢修,木栅一塌,周遭几里都要完蛋。要是没有木栅挡着,冰能把盘渠两侧撞毁了!”

李堰毫不意外:“你们治凌汛的方式本就不妥。冰凌越堵越麻烦,都堆在一处,势大力沉,别说木材,精铁都不一定能抗住。栅栏一旦坍塌,谁能控制这些冰凌流向哪里?肯定要撞坏盘渠。寻常河道有一处堵塞都要坏了大事……”

贺绳不让他把话说完,径直上前,向方道虎叩头:“方大人!莫要听信这李堰一派胡言,从来都是这么处置凌汛,可不能改啊!”

额头在地面磕出沉闷的声响,他嗓音粗噶,经风历雨的沧桑,乍听之下让人不得不动容。

方道虎端坐堂上,却没什么反应。

他向下递了个眼神,梁稼只回了方大人一个假笑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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